李约热。  作者供图

2016年7月30日，我去百色市隆林各族自治县跟文友们聚会交流，期间受苗族作家杨文升之邀，去他老家德峨苗寨。车子一路爬行，文升说：

看，前面就是德峨高原！

我精神为之一振。

来到他家，登上二层小楼，文升又说：

看，你眼前的这片江山!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关于合山的文章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题记

凡是有矿的地方，大多山高路远，在我们广西，大厂是这样，合山也是这样。最早知道合山，是因为每年一次的招工，当年，小镇上，“非农业人口”的子弟就是通过招工，才走出穷乡僻壤，成为领国家工资的人。柳州、南宁、大厂、合山，等等，这些地名，高频率出现在小镇来来往往的人的唇边，意味着有些人的命运将要彻底改变。同样的地名，从人家嘴巴里说出来，自然是欢天喜地激情无限，而像我这样拥有农业户口的小孩，将这些地名细细品味，却悟出太多的凄凉和无奈，合山这样的地方，在我眼里，宛如远处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及。所以小时候，我抬头仰望，思念向往的，就是人声鼎沸，红尘滚滚之地，那里遍地宝藏，人欢马叫。

我心目中的风光之地，虽然并不遥远，但是不属于我。这么多年，我也没想到要去看看，现在细细想来，过去几十年与合山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小时候看合山矿务局的解放牌汽车从我们镇上经过，椭圆形的名头，印在解放牌汽车两扇门上面，总是在圩日的时候准时跃入我的眼帘。汽车来到小镇上，车门打开，跳下穿劳动服、戴工人帽的采购员，他们在市场上走了半圈，那时候买东西也没什么价钱好讲，他们很少废话，凡是看中的，用手一指，卖肉的和卖菜的就乖乖跟在身后。他们在前边走，叼着烟卷，背着双手；卖东西的跳着担子跟在后面，喜气洋洋。要命的是，采购员自己带来磅秤，所有的东西都要在他们的磅秤上过一遍，交易才算完成。有时会因斤两的问题发生争吵，采购员会理直气壮地说，国家的磅秤，会有错吗？卖东西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付钱、装车，车厢的后门“砰”地一声关上，铁栓响动扳紧，汽车启动驶出，将无限的寂寞留给我们的小镇，让人既羡慕又嫉妒。我家隔壁阿进脾气很大，好几次，合山矿务局的车来到小镇采购食品，我听到阿进说，那帮野仔又来了。在阿进的咒骂声中，我第一次感觉到阶层之间的鸿沟，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冰与火。在小镇上，我们一帮小孩对外来者的眼光不是很友好，都是因为我们穷。

我的命运注定不是在高原改变，而是注定要在平坦广阔的地方改变。比如北京。北京是我最喜欢的一座城，我在南宁之所以顺风顺水，除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努力及师友们的关照，最重要的是北京教会我很多。这是另外一篇文章的主题。

我2016年7月到合山。合山是我正在喜欢的另一座城。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合山是一座有故事的城。这次到合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她的沧桑：废弃的铁轨、人去楼空的矿工区，人迹稀少的街道……我对废墟之美有天然的兴趣，作为一个吃文学饭的人，我从中读到一座城市的历史，读出她的荣耀与忧郁。

很多年以前，广西最早的蒸汽机车驶进合山，长长的汽笛，滚滚的浓烟，很像一部励志电影的开篇。不错，铁轨和机车是宏大叙事，铁轨和机车所向披靡，铁轨和机车很容易就被历史的篇目所记载，而那些来到合山采矿的人，老张、老李、老王……铁轨和机车加快了他们劳动的频率，他们的故事究竟怎样讲述？我想，采煤人的故事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没有什么不同，作为一种古老的职业，不管你赋予他们怎样的光环或投予多么不屑的眼光，他们的喜和悲不会因此多一点或减一点。没有人能为他们代言。多年后的今天，我蹬着观光用的轨道车，骑行在这条废弃的铁轨上，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废旧的矿区从我身边掠过，我突然想哭，心里突然生出无限的怜爱之情。我想我是爱合山的。

据介绍，这里将成为中国最有特点的矿区博物馆，我想，我再去的时候，我会带着我的朋友，当汽车爬上高地，我会对朋友说，看，前面就是合山。然后我们会登上由矿渣堆成高坡，我会像题记中苗族作家杨文升那样说，看，你眼前的这片江山……

就是这种沉甸甸感觉，使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旅人，我是来祈求的：

眼前的合山城，从当初的人声喧哗、机声隆隆到如今繁华过后、艰难转型，又有多少故事，陨石一样散落？

合山，请赐予我灵感。

我会还你一个美绝凄绝的故事。       

（作者介绍：李约热，本名吴小刚，《广西文学》副主编。短篇小说《青牛》获《小说选刊》2003—2006全国优秀小说奖，中篇小说《涂满油漆的村庄》获第二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短篇小说《你要长寿，你要还钱》获《民族文学》2015年度小说奖；中篇小说《戈达尔活在我们中间》获第五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小说集《涂满油漆的村庄》获第六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中篇小说《一团金子》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8中国小说排行榜”。出版长篇小说《我是恶人》。）